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谭盾 “经典艺术的衰落 是我们的耻辱”

发布日期:2018/2/6 15:05:38    
  

谭盾 “经典艺术的衰落


是我们的耻辱”


  谭盾对音乐的理解和创作打破了旧有藩篱,独创性地将自然界的原声引入到音乐中,形成了独树一帜的“有机音乐”。看似反传统的技巧背后,谭盾音乐所关注的内核,却是最民族、最传统不过的。

  如今的谭盾坐拥格莱美大奖、奥斯卡最佳原创音乐奖等,堪称世界闻名。但功成名就的他对每一次排练细节仍然精益求精,显现出科学家一般的严谨态度。


  “人们对我有一个几十年的误会。他们一直觉得,谭盾是标新立异的典范。其实,我不是标新立异的,我的作品也不是标新立异的,每一部都非常贴近生活。现在我每部新作品的诞生都和一种传统文化捆绑在一起。”


“传”和“承”各有分工


  记者:在你的作品中,用西洋交响乐来承载中国传统,中西的交融和对话非常明显和直接。可能有人会问,这不矛盾吗?不冲突吗?

  谭盾:我认为,艺术的创造不在于东方或西方,没有地域和时间的限制,而是打破边界永恒存在的。西方音乐的和声、旋律、配器,与中国音乐的点、线、面,一个是几何数学量变,有种精确的稳定感,一个是天地人的哲学,讲究大自然变幻。这两种气息在艺术上都是一种完美的气息。

  我没有刻意去强调,西方一定要凌驾于东方之上,或者东方一定要凌驾于西方之上。我只是觉得,我生在这个世界上,作为一个艺术家来说,我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把我最熟悉的文化,把这块土地上的风土人情,融入到世界里去,融入到我的艺术里面去。否则,我觉得我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。

  记者:这是一种天然的使命感吗?

  谭盾:作为一个中国的艺术家,我个人认为,我是非常有使命感的。我觉得,既然要做艺术,我就要把养我育我的土地,把我自己熟悉的生活表现出来,并且希望借此能改变艺术的现状。

  记者:从上世纪80年代的那部《离骚》开始,你就在交响乐中注入中国传统的主题和灵魂,为什么在音乐的道路上始终坚持这点?

  谭盾:我觉得,交响乐是一个世界的品牌。通过交响乐,我们知道了莎士比亚、席勒、歌德等等不同国家和民族的人物以及文化。在这个世界品牌上面,所有的民族、所有的年代的东西,都可以在那里保存并流传。

  不论是在国内还是国外,我都会接受传统,坚持传统,这是一个选择。作为艺术家来说,你要面临走哪条路的选择。我的选择,就是想用交响乐这个世界的品牌,去上传中国的文化。这个过程非常艰巨,但是也非常有效。现在,我创作和创新的每一步,都跟正在消失的传统有关,把创造、再生、复活、消亡,结合在一起。这就是我一直在做和想做的事情。

  记者:像女书等正在消亡的传统文化,通过音乐就可以传承吗?生命力来自哪里?

  谭盾:选择民族传统去进行音乐创作,跟我自己的创作观念有关。我认为,要继承民族传统中优秀的东西,其实创新更重要。我们一直说传承,但传和承其实是不一样的。文化的传承要分两部分:传,是去保护;承,是要创新。

  中国的文化遗产传到我们手里,如果仅仅是传,那是让我们做保管的工作,要一代一代的传下去。但保管、保护的目的是要发扬光大,要有新的东西出现,这就是承。我觉得,我们所有人都可以做传的部分,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做承的部分。传,要有很好的保护措施,像博物馆的工作。承却是要发扬、创造。

  举例来说,大家看到微电影交响诗《女书》的巡演,会感到这是一部很现代的作品。是的,我寻觅女书,寻觅一个妈妈的起源,寻觅女性吟唱的根源,并不是去复制过去。虽然这个东西消失了,但是我们可以从科学的角度、从人类学的角度去寻找机缘,而这个机缘会刺激你的想象力,从而引发未来女书的发明和创造。女书从过去走到现在,并不是目的,只是经过现在而已,它要去的地方是未来。创造才是目的,一切的追寻和回顾都是在训练我们的想象力。

  从上世纪20年代到今天,我们回顾过去的这近一百年,这段历史有多少新的东西出现?现在早已进入21世纪,总要有21世纪的新的创造。我是一个职业的作曲家,就要用职业化的创作去传承民族文化,要有自己的新的角度去看待她,要用与众不同的方式去扶植她、传承她。


灵感是可以训练的


  记者:你总有新作品、新点子问世,如何保持这样的高产?

  谭盾:高产与勤奋是分不开的。我是起早的人,因为坚信“早起的鸟儿有虫吃”。每天,我从早上8点到下午两点左右,会维持6个小时的写作。基本上30年来没有断过,我是把它当成一种“打坐”了。作曲对我来说是一种信仰,所以每天早上起来不坐到桌子前面写作,我就觉得好像有对不起人生的感觉。

  记者:这么多年来,就没有遇到过创作的瓶颈吗?

  谭盾:真没有。自己就要学会去“训练你的灵感”嘛。我读大学时,我的论文就叫《灵感是可以训练的吗?》,然后老师都认为我有神经病。但是从我的角度,灵感是可以训练的:透过每天针对性地去自然、田野间采风,针对性的阅读,针对性地跟朋友打交道,这全部都是训练灵感的铺垫。正因为这样,我这30年来,每个新的项目,无论是地域上的采风,还是精神上的采风,还是很有收获的。我从来也没有碰到灵感堵塞的时候。

  记者:当下年轻人进入音乐厅欣赏古典乐并不普遍,你在音乐上引入科技元素是否意在把更多的年轻人吸引回音乐厅?

  谭盾:去听京剧的人大有人在,不过你不能用听周杰伦演唱会的人数来比。现在处于一个非常多元化的时代。你说听交响乐的人少,其实总是一票难求,我所有的音乐会都是满的,我的乐迷都很年轻。做艺术、教育,要不受任何趋势的干扰,去做自己必须要“修”的东西,长久下来会开花结果。所以,我认为,经典艺术的衰落不是艺术的问题,就像没有人读李白了,你不能说这是李白的问题,那是我们的耻辱;如果哪一天我们不知道谁是莎士比亚了,也不知道谁是汤显祖了,就说艺术多颓废?不是这样的,那是我们颓废。

  记者:这些年你一直致力于传播中国传统文化,作为艺术家,它对你的意义是什么?

  谭盾:艺术家一定要有大的格局,要有情怀。我觉得传承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有创造,我们整天把傩戏、京剧唱成原汁原味的,这是一种欣赏,但同时我们要有当代的智慧,否则天天都说我们古代很伟大,那人家就会问,那你呢,你伟大吗?我们做的事情就是要让全世界知道我们伟大,我们仍然伟大,我们的未来会比现在还伟大。

  谭盾在采访中多次提到别人觉得他是“神经病”,这让笔者想到一句话,天才艺术家都近乎于疯子。如果没有那种常人无法理解的疯劲、傻劲,或许就不会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梦想与成功。